老张妈离开之后的第三年, 在清明进行扫墓的时候, 她的小孙子蹲在坟前玩着石子, 突然间抬起头来询问:“奶奶在进到梦里边的时候有没有寻找过你呀? ”老张一下子愣住了, 手中拿着的菊花差一点就掉进泥地里面去了——这三年的时间, 他确实真真切切一次都没有在梦里见过。
曾经一个人离开了, 然而那颗心却依旧温热着, 可是偏偏梦却始终未曾降临。你会去翻看手机备忘录里所留存着的那些未发送的语音, 你会留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毛的陈年旧毛衣, 你在煮汤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放入一把枸杞……诸如此类种种都要比梦显得更为真切实在。梦这种事物, 它并不像快递那般, 一旦下单便会很快送达;它也不像微信消息, 只要轻轻一按发送按钮就会立马弹出来。它反倒更像是山里弥漫的雾气, 你越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口去等着它, 它就越是迅速地躲进那片幽深的林子里去。那些夜里睡眠很浅的人、持续连轴转加班工作的人、白天既要哄好孩子又要给老人喂药的人, 并非是没有做过梦, 而是刚刚从梦中醒来就已然忘却了, 就如同水从指缝间悄然漏掉一样, 就连丝毫的湿痕都难以留存下来。
我知晓一个当过护工的阿姨, 她曾招呼过二十多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她讲, 最初的三个月, 家属差不多都讲“为何从没梦到过”, 然而到了半年之后, 有些人开始提及: “昨天切葱的当儿, 猛地忆起我妈教我怎样挑选葱白。”亦有一名经营早餐铺的师傅, 他父亲离去后足足十一个月都未曾梦到, 直至某天凌晨四点揉面时, 胳膊酸痛得直打颤,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句: “慢些弄, 面发好了口味才佳。”——他手一颤, 面粉溅了半面墙。这并非幻听, 是他的身体记住了。
大脑实则特别会偷懒, 亲人刚离去的那段日子, 它将你的心当作高压锅使用, 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都对其进行压制, 生怕你瞬间精神崩溃, 时间过得久了之后, 它偷偷地把最为滚烫的那几段记忆转移到后台, 并非是将其删除, 而是存储在你夹菜时所呈现出的弧度当中, 存储在你骂人之前会先抿嘴这个已然形成的习惯里面, 存储在你看到下雨便会顺手把楼下邻居衣服收进楼道这一系列连贯的动作方面, 这些, 相较于梦而言更加难以改变。
有人把“梦见”用作考卷, 来考察自身爱得是否够深, 然而哪会存在这种考试呢? 你在半夜三点起身, 为发烧的孩子擦拭身体, 你暗自积攒钱财, 给妹妹缴纳学费, 你明明惧怕黑暗, 却依旧坚持送妈妈去复查, 在这些事情当中, 早已暗藏着他所教给你的力量。
上次, 我途经菜市场, 瞅见一个中年人, 对着空菜筐发愣。之后, 他老婆跟我说, 那是他爸生前每日雷打不动蹲着卖藕的所在之处。他啥都没买, 仅仅站在那儿, 聆听隔壁摊主吆喝“新藕!脆得很!”——一阵风刮来, 他抬起手擦了把脸, 随后又低下头瞧了瞧腕上那块停在七点十五分的旧手表。
真正的重逢,哪会只等一场梦?

